第 8 章

然而，第一次开庭，我输了。

陈景明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还需仰仗我提携的寒门书生。

官场五载沉浮，他将我当年倾囊相授的律法机巧、辩驳手段，学得青出于蓝，更添了几分阴狠与无耻。

他当庭质疑证据来路，斥为伪造，又以“时过境迁、无从查证”轻易化解。

几名与他同流合污的官员身着绯袍，正气凛然地为他的人品作保，言辞凿凿。

最终，大理寺以证据不足为由，冷冷驳回了我的诉求。

庭后，他在大理寺那巍峨的石阶下拦住了我。

秋阳照在他崭新的官服上，刺得人眼睛发痛。

“岳父大人，承让了。”

他嘴角噙着笑，那笑意蔓延到眼底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猖狂。

“您教我的，‘国法只论证据，不讲人情’，学生这些年，时时刻刻不敢忘怀，自觉学得尚可。

今日种种，可都是拜您当年悉心栽培所赐啊。”

他微微倾身，压低了声音，字字如毒针。

我看着他那张志得意满的嘴脸，奇异地，心中翻腾的怒火瞬间褪去，只剩下一片广漠无边的冰冷。

那冰冷浸透骨髓，让我异常清醒。

这次失败，没有击垮我。

它只是淬掉了我最后一丝属于“正常人”的犹豫与体面。

回到那座空荡的府邸，我开始了彻底的毁灭与重建——毁灭过往的一切累积，重建通向复仇的阶梯。

我变卖了御赐的朱门府邸，变卖了书房里收藏半生的古董珍玩，将那些沾着过往荣光的物件，统统换成了冰冷而有力的银钱。

然后，将这些钱财，如水般毫无保留地撒了出去。

我动用了三十年宦海沉浮积攒下的所有人脉，明处的，暗处的，光亮的，不堪的，去搜寻陈景明每一道阴影。

我甚至，屈下早已僵直的膝盖，去求了那些曾被我以国法弹劾、结下仇怨的政敌。

在他们或诧异或嘲弄的目光里，我深深跪拜，任由刻薄的言辞与往日的恩怨如鞭子抽打在身上。

尊严碎了一地。

我却死死攥紧拳头，只求换取一星半点关于陈景明的罪证。

京城风声渐起，所有人都说我疯了，为着死去的女儿魔怔了，不顾一切了。没错，我是疯了。

从拂雪在我怀中咽下最后一口气，从她清澈的眼眸永远失去神采的那一刻起，那个曾以铁面律己、也律人的“柳大人”就已一同死去。

留下的，不过是一具被悔恨与愤怒烧透的躯壳，一个行走在人间的、只为复仇而存在的恶鬼。

我不眠不休，仿佛不知疲倦。

代价？我早已一无所有，何惧代价。

终于，在二审开庭前数个煎熬的不眠之夜后，我渴求的光，穿透了厚重的黑幕。

我的人，在遥远的江南小镇，找到了另一位曾惨遭陈景明玷辱、家族受胁、被迫远走他乡隐匿多年的女子。

同时，几经周折，一份记录着他参与朝中党争、私下侵吞东南赈灾款项的秘密账本抄录，也悄然送到了我的案头。

纸张粗劣，上面的数字与名字，却重逾千钧。

烛火下，我抚过这些用一切换来的纸页，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。

陈景明，我轻轻吐出这个名字，如同吐出淬毒的冰棱。

你的死期，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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