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
那是1989年的冬天，距离我逃离那个魔窟，整整过去了五年。

这一次回来，我坐的不再是那种透风的拖拉机，而是三辆崭新的黑色奔驰。

车队驶入县城的那天，整个县城都轰动了。

县长带着几套班子在路口迎接，横幅上写着硕大的字：“热烈欢迎著名女企业家林向晚女士回乡考察”。

我透过墨镜，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土路，心中竟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太奶奶坐在我身边，手里依旧盘着那串佛珠，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“紧张吗？”她问。

“不紧张。”我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昂贵的羊绒大衣，“就是觉得，这里的路真窄。”

以前我觉得这座县城大得无边无际，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。

现在看来，不过是个巴掌大的地方。

车队浩浩荡荡地开进了李家村。

村口的那棵老槐树还在，只是叶子落光了，光秃秃地指着天。

几乎全村的人都涌出来了。他们拥挤着、推搡着，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大老板长什么样。

车门打开，保镖先下车，隔开了一条道。

我踩着高跟鞋，一只脚踏在了这片曾经浸透了我泪水和血水的土地上。
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
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
我摘下墨镜，目光扫过那一长排面黄肌瘦、衣衫褴褛的村民。

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
“天呐，那是那是招娣？”

“不像啊！这哪是招娣，这是仙女下凡吧！”

“真的是她！你看那眉眼，就是那个被李家买来的童养媳！”

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
我看到了很多熟面孔。

当年那些冷眼旁观我挨打的邻居，那些嚼舌根说我不守妇道的长舌妇，现在一个个缩着脖子，眼神里满是敬畏和讨好。

以前我是他们脚底下的泥，现在我是天上的云。

就在这时，人群突然被撞开。

“让开！都给我让开！那是老子的老婆！”

一个瘸着腿的男人，推着一辆破旧的轮椅，像发了疯一样冲过来。

是李大柱。

五年不见，他老得像四十岁。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，脸上满是油垢，那条被打断的腿拖在地上，走起路来一瘸一拐。

轮椅上坐着的，是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恶婆婆。

她中风了，歪着嘴，浑浊的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，在那件满是污渍的棉袄上积了一层硬壳。

看到这两人，我以为我会恶心，会愤怒。

但我没有。

我甚至想笑。

这就是当年把我踩在泥里、视我为草芥的人吗？

如今在我眼里，他们连条丧家犬都不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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